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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(第9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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解放前,我看过一部美国片《空中霸王》。

尽管我知道那是夸大了的英雄故事,但在我少女的心田上还是留下积深的印象。

准确一点说,从那时起我就决心把青春献给那些勇敢的人,我等待。

我幻想。

当你以一个男儿汉的堂堂仪表,出现在我们女中讲坛上时。

我激动得不能自我控制。

你魁梧而剽悍的身材,和脸上凝结着的粗犷和憨直的气质;不,就连你讲述“辛保安”

战役和“卧牛城攻坚战”

时的每一个手势,都是力的线条和美的创造。

国民党逃窜前,那些飞行大队的公子哥儿,曾把金条摆在我们面前。

去它的吧!

我们不是商品,你们如果疯了,可以带着它去上“八大胡同”

我虽然出身地道的小资产阶级家庭,可是我崇敬光明,憎恶黑暗。

人民解放军入城式,给我很深的印象,你们秋夺不犯,露宿街头,我曾向这些可敬的战士捧献茶水,并在家门的房擔下燃点了一挂鞭炮。

即将毕业了。

在走向生活的前夕,我向你敞开一个姑娘的心扉……

陆梅×月×日深夜

莫华读着这几页仿笺时,手颤心抖,热汗湿透了他的军衣。

还用问吗?他很喜欢陆梅的坦率赤诚,但信里也有两处使他产生郁郁不快之情。

第一,她在信里提啥美国电影〈空中霸王〉哩?解放战争中倾泻在他们头上的炮弹都有着USA的标志,多少同志为之付出了生命!

第二,她怎么能把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邮票,倒着个儿贴在信皮上呢?那邮票的图案,是一个围着羊肚手巾的农村妇女,怀里抱着一捆麦穗,正喜气洋洋地望着前方。

这个形象使他想起了吕梁山的妇女,想起了陝北窑洞的母亲,他吃过她们蒸的馍,穿过她们做的鞋;而陆梅到底是出于无心,还是有意?竟然把她头朝下地贴在信皮上,这使他非常厌恶——要知道,他是晋阳大地上农民的儿子呵!

最后,还是宣传部里的一个知识分子出身的老战友,为他排除了爱情航道上的暗礁。

老战友告诉他:人家着〈空中霸王〉,是描写第二次世界大战时,美国空军围歼日本空中“神风特别攻击队”

的影片;影片不管掺了多少水,在当时和抗日战争的历史趋向是不矛盾的。

至于把邮票贴倒了个儿,并不表示她对农民的轻蔑,而是表示对你莫华爱到了祌魂颠倒的程度——那是流露在信皮外边无声的爱情语言,怎么能对人家倒打一耙哩?!

噢!

还有这么多洋名堂!

所以,莫华每每回忆起他和她的结合,都会想起那“一二三四五六七”

,这七个阿拉伯数字,是升起在他头上的一道彩虹,是他和她中间的一座鹄桥。

美好的回忆,被牢房外七根铁栏的暗影召唤了回来;剜心的伤痛,似也和这“一二三四五六七”

贴得很紧。

造反派的大字报列举了他的七大罪状:一、早在延安时给彭德怀当过马快;二、反右倾时叫嚷雁北农民揣不饱肚皮,继续和彭德怀吹一根横笛;三、转业到地方后以发展手工艺品为名,让帝王将相、才子佳人、腐儒酸臭还魂;四、同他教会学校出身的臭老婆珠联璧合,和香港服装行老板的姨妈勾勾搭搭,有里通外国的嫌疑;五……莫华不愿再想下去了,反正罪状整整七条,每根铁栏都代表着他的一大罪状。

因此,莫华既希望看见那七根铁栏的影子——这个数字凝结着他的欢乐;又怕看見那七根铁栏的影子——这个数学衔接着他的痛苦!

可是,不数这七根铁拦又能干什么呢?“毛选”

倒是整齐地摆在水泥床头,但监狱长有令:不许用眼睛看那些圣洁的文字,只许熟读《敦促杜聿明投降书》如果翻着“毛选”

中的其它章节就是亵渎领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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