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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4章 文革记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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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史铁生作品全编(..)”

多年来有件事总在心里,不知怎么处置。

近日看《干校六记》,钱钟书先生在书前的小引中说,若就那次运动(当然是指“文革”

)写回忆的话,一般群众大约都得写《记愧》。

这话已触到我心里的那件事。

钱先生却还没完,接着写道:“惭愧常使人健忘,亏心和丢脸的事总是不愿记起的事,因此也很容易在记忆的筛眼里走漏得一干二净。”

我想,到了把那件事白纸黑字记录下来的时候了,以免岁月将其遗失。

这样,也恰好有了篇名。

一九七四年夏天,双腿瘫痪已两年,我闲在家里没事做。

老朋友们怕我寂寞常来看我,带书来,带新闻来,带新的朋友来。

朋友的朋友很容易就都成了朋友,在一起什么都谈,尽管对时势的判断不全相同,对各种主义和思想的看法也不再能彻底一致。

那年我二十三岁,单单活明白了一点儿:对任何错误乃至反动的东西,先要敢于正视,回避它掩盖它则是无能和理亏的表现。

除此一点儿之外,如今想来是都可以作为记愧而录的。

先是朋友A带来了朋友B。

不久,B带来三篇手抄本小说给我看。

现在记得住标题的只有《普通的人》一篇。

用今天的标准归类,它应该属于“伤痕文学”

,应该说那是中国最早的“伤痕文学”

我看了很受震动,许久无言,然后真心相信它的艺术水平很高和它的思想太反动。

这样的评判艺术作品的方法,那时很流行,现在少些了。

B不同意我的看法,但我能找到的理论根据比他的多,也比他的现成而且有威力。

“中间人物论”

呀,“写阴暗面”

呀,“鼻涕和大粪什么时候都有”

呀,“阶级立场”

和“时代潮流”

呀,等等,足令B无言以对或有话也不再说了。

我自视不是人云亦云者流,马列的书读得本来不算少,辩论起来我又天生有几分机智,能为那些干瘪的概念找出更为通顺的理由,时而也让B陷入冥想。

现在我知道,为一个给定的结论找理由是一件无论如何可以办到的事。

B为人极宽厚,说到最后他光是笑了,然后问我能否把这些小说给他复写几份。

我也显出豁达,平息了额与颈上暴胀的血管,说这有什么不行?一来我反正闲得很,二来我相信真理总是真理,不会因为这样的小说的存在而不是真理了,存在的东西不让大家看到才是软弱或者理屈。

我们一时都没想起世上还有公安局。

我便用了几个上午帮他抄那些小说。

抄了一篇或者两篇的时候,我忽然抄不下去,笔下流出的字行与我的观念过于相悖,越抄心里越别扭起来,竟觉得像是自己在作那小说。

心一惊,停一会儿,提醒自己。

这不是我写的,我只是抄,况且我答应了朋友怎么能不抄完呢?于是又抄,于是又别扭又心惊,于是自己再提醒自己一回,于是……终于没有抄完,我给B写信去,如实说了我再不想抄下去的原因。

B来了,一进门就笑了,依然笑得宽厚,说那就算了吧,余下的他另想办法。

我便把抄好的和没抄的都给他拿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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